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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同代际的女性写作在历史的河流中交汇,在对时代的反复叩问中创造着一种崭新的文法,她们不仅解构自身,更在重构人类认知的版图——

她的房间,她的书写

来源:日照新闻网 发布时间:2025-03-18 08:54:29

日照日报/日照新闻网讯 1928年,弗吉尼亚·伍尔芙在剑桥大学作了两次名为“妇女与小说”的主题讲演,并于次年将讲演稿集结成书,于是就有了对于现代女性主义极具深刻启蒙意义的《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》。她在书中提出女性写作的必要条件,即要有“一年五百磅的收入”及“一间门上带锁的房间”。在她看来,女性要追寻真正的自由,不仅要有心灵的觉醒、自我的书写,更需要物质的独立和智识的投资——这不仅是写作的基础,更是精神的自由之途,向着每一个“不必匆忙,不必火花四溅,不必成为别人,只需做自己”的明天。

 由伍尔夫的洞察开始,房间这一看似寻常的物理空间,在女性主义叙事中成为一种充满象征意义的隐喻——它是女性精神疆域的勘界,是争取话语权、参与书写历史并建构崭新叙事结构的阵地。两个世纪之间,“房间”引出的思索与抗争留下了漫长的回响,面对日益纷繁多变的世界,不同代际、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女性书写者们展开丰盈的羽翼,带着守望相助的社会关切,用智慧与勇气劈开命运的荆棘,经由她们笔尖流淌出的文字从房间汇入旷野,在公共领域掀起一次次思想的飓风,为今天的我们挥去阴云,对崭新的春天生出更多的想象与向往。

 跨过时光之河,那些由她们讲述的世界,始终在暗夜中闪烁着觉醒的火光。站在新的时代舞台,当代女性亦在借由这些汇聚的微光,不断跨过物质与精神独立的藩篱,成为参与生产与消费、政治与文化的重要社会力量,且以更明确的自我体认、更深刻的时代叩问、更深邃的思想之力,不断放大着“女性力量”在公共场域的声量。

 今天,我们身处的时代,这个璀璨又迅速的时代,显然对女性成长有了更宽广的命题,亦带来了更多的自我之问。站在此刻的我们该如何汲取力量,重新审视自我与世界的关联?要如何抛却枷锁勇毅前行?在这个春日,我们特别准备了一份女性主义“入门”书单,遴选来自不同历史背景、不同国家地区的女性书写者之经典力作,期冀以此展开一场关于生命体验的共读,让我们一起走进小径分叉的花园,在她们的自我书写与社会洞察中寻求答案——当千万个‘为什么’汇成星河,照亮的将是所有人共同栖身的自由之地。

房间里的回响:由思考开始的自我书写

打开《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》,你或许会困惑于看似“不着边际”的文学表达与写作框架——关于“妇女与小说”的演讲,并未从充满说教意味的理论文本入手,而是始于一场河边的沉思。伍尔夫化身“玛丽”,带领读者一起走进十月一个晴朗的上午,她在河边的灌木丛边坐下,开始向河中投入思考的“钓线”,然后开启一场“思考就是我的抵抗”的思绪行旅。

许多脑海中的念头催使她穿过“牛桥大学”的草坪、古老的回廊和图书馆,直至遭遇“女性不能随意进入图书馆”的窘境,她在被驱逐的草坪上,用远处没有尾巴的曼岛猫来隐喻“带有残缺的女性处境”,而后用极大的篇幅和细节刻画了两场不同时空中的“餐会”,那些午餐的鳎目鱼、烤山鹑、甜品与琼浆的精致,那些晚餐的肉汤、梅干和奶油冻的平凡,始终与妇女的经济状况关联,亦由此引出彼时男性占主导的社会中被忽视的“女性贫困”。伍尔夫直指当时女性面临的处境,即男女收入的差距、父权家庭的禁锢、无法独立的经济,这些使得女性成为男性视角中的“他者”,也成为“她的身影遍布诗歌的字里行间,却在历史中缺席”的根因。

被伍尔夫的文字指引着,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投身一场对真理的漫长的追问之旅,那些看似发散的、无拘无束的思维碎片,都会经由她诗意的连结最终回归到对女性处境的关怀与寄望,如同一把倒置的雨伞,所有落下的晶莹雨滴都会朝着同一个方向凝聚,这正是伍尔夫意识流写作的精妙所在。

文中通篇以第一人称视角叙事,呼吁女性要参与历史的书写,更强调女性话语权的建构,最终回归到“钱和房间”的命题,是要“想方设法给自己挣到足够的钱,好去旅游,去无所事事,去思索世界的未来或过去,去看书、做梦或是在街头闲逛,让思考的鱼线深深沉入这条溪流中去”,因为“成为自己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”。

同样是20世纪初的女性叙事,期冀着被平视、被公平以待的女性抗争,在当代作家艾丽斯·沃克的书信体小说《紫颜色》中,以一种更原始的力量撕开了父权制和奴隶制双重压迫的裂痕。这是“底层女性的觉醒之路,女性群像的至深书写”——书中开篇即是令人震慑心伤的故事,黑人少女西丽通过给“上帝”写信来消解生活的苦难,被强迫的婚姻、被凌辱打骂、被轻视、被迫远离至亲的姐妹……她在“活下去”的祈求中保持着沉默,直至遇到勇于抗争的索菲亚、莎格、玛丽等女性友人,并且在莎格的帮助下,寻回被丈夫藏起数十年的姐妹南蒂的书信,让她重新寻回了抗争的勇气,在坚定的出走中获得了新生。

如同伍尔夫第一人称的叙事,书信体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话语权的建构,在书中,西丽从给上帝写信(单向垂直的倾诉),转为与妹妹南蒂通信(平等双向的对话),正标志着女性从被规训的“他者”成长为历史叙述的主体,并最终冲破了种族与性别的高墙。但书中更加令人动容的,并非苦难的陈列,而是对女性群像的刻画和自我救赎路径的探索,也正是因为女性之间守望相助的力量,西丽才能在“出走”的车上,大声喊出“我穷,我黑,我可能丑陋,但亲爱的上帝,我就在这里。”

艾丽斯·沃克始终关注黑人妇女在性别和种族歧视的社会中,为自由、宗教信仰、尊严和生存进行的抗争,以此书写着人类精神的韧性。作为她最具影响力的作品,《紫颜色》被改编成电影并获奥斯卡奖11项提名,电影的视觉表达更加深了“紫颜色”这一精神图腾的隐喻,开遍山坡的野花、姐妹的情谊、南蒂飘扬的裙摆,成片的紫色交汇成一种坚韧的力量,“我们是万物之一,我们就在这里”。

关于觉醒与自由的女性书写,在20世纪初的中文世界亦堪称精彩。庐隐、冰心、丁玲、张爱玲、萧红……这些“先驱者”们通过身体力行的著书立说,以更宽广的女性视角参与到社会思潮和历史的书写中。如若不能尽览其精妙,或许可以通过两位当代学者、教授孟悦与戴锦华所著的《浮出历史地表》,跟随她们剖开的层叠的历史肌理,窥见更多的她们所讲述的斑斓世界。

“女性所能书写的历史并不是另外一种历史,而是一切已然成文的历史的无意识,是一切统治结构为了证明自身的天经地义、完美无缺而必须压抑、藏匿、掩盖和抹煞的东西。”在本书中,不被主流文学所重视的女性书写者、时代背景下女性话语权的缺失,与伍尔夫“房间里的思考”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连结。这部论著以令人惊叹的学术勇气,将女性的自我书写置于主体性觉醒的维度重新审视,仅绪论就有34页的篇幅。而后通过20世纪初三个不同年代的女性文学作品,解析从“女性被讲述”到“女性自述”的话语变迁,既有理论锋芒,又保持着人文关怀的温度。在某种程度上,《浮出历史地表》已超脱单纯的文学研究,成为理解中国现代女性转型不可或缺的精神图谱。

棱镜中的折光:觉醒叙事的多重维度

近些年,女性议题日益频繁地出现在大众视野,关于“女性主义”在当下生活中的实际应用场景,以及女性如何在婚恋、工作、生育等诸多问题中自处,引发了一场又一场多维度的探讨。

在公共领域众多的言说者和讲述者中,北大教授戴锦华和日本学者上野千鹤子成为绕不开的名字,她们持续以温情的关怀和深刻的洞见,成为众多女性的“精神向导”。2023年初,两位学者经由一场线上对谈,在中文世界展开了一场关于女性主义的深度探讨,更成为一次难忘的“历史性的相遇时刻”。

在众多熠熠闪光的论点中,“‘恐弱’是‘慕强’的翻版”这一观点引发强烈共鸣。“当一切都在鼓励我们成为胜利者……所有的软弱,包括女性和男性的软弱,所有的蔑视以及践踏失败者的逻辑都似乎成了一种必然。”戴锦华还提到,“女性主义教会我的是……很多问题不是我的错,而是很多人共同面临的困境。”

作为近些年颇为“高产”的作家,上野千鹤子也一直在通过高量级的输出传达着这样的社会关切。在《父权制与资本主义》一书中,她以冷冽的笔锋剖开“家庭”的温情面纱:女性的无偿家务劳动是资本主义的“润滑剂”,母职神话是父权制的“麻醉剂”,而婚姻制度则是将二者完美嵌套的缝合线。她强调女性需通过“弱者团结”,将“个体经验”汇聚成一种集体的声浪。  

某种层面上,这一点恰与《女性主义有什么用?》一书中所抱持的论点“不谋而合”。在本书中,两位来自英国的女性主义作家——塔比·杰克逊·吉与弗雷亚·罗斯,以40个尖锐叩问为棱镜,折射出女性在父权制与资本主义合谋下的困境:从“我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胖”的身材焦虑,到“母职为何成为默认选项”的生育困境;从职场中“能力越强越不讨喜”的性别偏见,到婚姻里“爱情为何总伴随家务劳动”的权利不对等。更可贵的是,它直接指出结构性压迫对所有人的异化——男性同样被困在“阳刚气质”的模具里,而解放需要共同拆解系统性锁链。如同伍尔夫在《房间》一书中所提到的“雌雄同体论”,女性主义绝非制造性别对立,绝非是“用新的压迫取代旧的压迫”,而是为所有人争取平等的和谐与自由。

“如果能带着现在所拥有的认知和经验重返过去,你还会让自己成为母亲吗?”在女性成长的过程中,一定都曾听过“不生孩子你会后悔的”“不生孩子的女人是不完整的”这样的“警语”。当我们翻开以色列学者奥娜·多纳特的《成为母亲的选择》,会发现这并非东亚文化语境中的特例,而是所有女性共同面临的问题。2008年,奥娜·多纳特就是在这样的“警语”中,开启了一项历时五年、横跨三代母亲的社会调查,通过对23位不同年龄、教育程度、社会背景的以色列母亲的深度访谈,通过女性自己的言说,展现了更立体、复杂的母亲形象。

调查显示,对绝大多数母亲来说,“后悔当妈妈”是带有耻感的。或者说,这样的声音并非不存在,而是被忽略、被抑制和被谴责的。而奥娜·多纳特则希望通过23位女性的观察样本,为所有女性打开“人生选择”的更多可能——“我们女性需要把世界掌握在我们手中,而不是随波逐流。我们女性需要主宰自己的身体和人生;也需要主宰自己的思想、感受和想象力。

新语言的疆域:破界与重建的时时刻刻

从伍尔夫的“房间”到紫颜色的“旗帜”,从“浮出历史地表”的中国现代女性文学到成为一种“文化符号”的“上野千鹤子”,从关于女性主义的时代之问到极具共通性的社会调查……如果严肃文学太过艰深,那么我们不妨从这深邃的河流中浮出水面,看看当下的年轻女性如何在急剧变化的时代创造新的语言,执笔书写自己的故事。

乙女游戏、连载网文、打怪升级……这些看似与文学毫无关联的元素,如何成就了一部被广为赞誉的女性主义读本?作为Z世代的代表,《她对此感到厌烦》的作者妚鹤,对女性的觉醒路径有自己独特的解法。

此书是基于网络连载小说出版的作品,书中通过女主角莉莉丝在乙女游戏《女神录》中的觉醒与反抗,将女性的生存困境拆解为一场惊心动魄的“系统对抗战”。小说以“无限轮回”的游戏设定暗喻女性被禁锢于社会脚本的宿命:莉莉丝必须反复攻略王子、骑士等男性角色才能通关,却在无数次“完美结局”中看透“爱情神话”的虚伪——男性角色的“深情”本质是权利支配的伪装,而女性的“幸福”不过是被精心设计的生存陷阱。她“射碎”了系统给出的选项,并通过联合系统内的女性角色,建立了女性走出家庭的“乌托邦社会”。

尤为动人的是,书中莉莉丝与辛西娅公主共舞的经典场景。她们以并肩作战的骑士精神取代“雌竞”脚本,在刀剑碰撞中书写女性互助的深厚情谊。作为“女性主义启蒙的叙事实验”,本书以游戏设定消解理论说教的隔阂,让读者在“打怪升级”的快感中完成性别意识觉醒。当莉莉丝怒吼“这不是游戏,这是我们的人生”时,虚构与现实的界限就此消融——每个被贬低、被剥削、被凝视的女性,都是亟待觉醒与出走的“玩家”。

谈及年轻女性书写者的文学语法,有一个不能忽视的现象是,近些年,蓬勃兴起的韩国文学正在成为东亚文化叙事中的一抹亮色。这种热潮兴起于《82年生的金智英》在全球销量的现象级“爆火”,而后,韩国作家韩江凭借小说《素食者》获得布克国际文学奖,且在去年一举斩获2024年度诺贝尔文学奖,让韩国文学获得更多的关注与期待。在不断涌入众人视野中的年轻作家里,“80后”的金爱烂无疑是一颗耀眼的“新星”。

初读金爱烂,一定是《你的夏天还好吗?》。这是一部以女性主义视角切入东亚社会生存困境的文学作品。通过八篇冷峻而诗意的故事,将镜头对准都市边缘女性的日常。

金爱烂的叙事美学颠覆了传统女性书写的“感伤主义”范式,她将女性经验嵌入城市空间的褶皱:是《你的夏天还好吗》中,反复出现的“未赴的葬礼”,是《一天的轴》中,机场保洁员擦拭地板的动作与航班起降的轰鸣共振,是《虫子》里,孕妇在拆迁楼中与虫群的对抗成为阶层固化的寓言,也是《角质层》里,大卖场试衣间里的身体焦虑化作消费主义的病理切片。这种“微观史诗”的写法,以看似琐碎的日常场景为切口,引出能引发强烈共鸣的女性困境。

拆迁、贷款、考公、婚姻、容貌焦虑……与人们的生活紧密相关的社会命题在金爱烂的小说里俯拾皆是。但这部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关注时代背景下的个体命运,更在于它提供了女性主义的另一种叙事可能:拒绝悲情化的控诉,转而以诗意的冷感呈现生存的荒诞;消解宏大叙事,让沉默者的生活细节本身成为反抗的证言。那些在深夜不被发现的瘙痒,无人知晓的破败颓垣,难以启齿的尴尬情绪被氛围放大,金爱烂的写作本身便是对深渊的凝视与穿越——唯有保持发问的勇气,才能让被遮蔽的生存真相重见日光。

“我相信,等我们再活上一个世纪……等我们有了一年五百英镑和自己的房间……等我们养成了自由的习惯,勇于写下心中所想……再也没有人能遮挡我们的视线……我们没有臂膀可以依靠,只能自己前进……”此刻,当我们在这份书单中缓缓走过漫长的岁月和诗意,当我们在一次次共鸣中将彼此的影子刻在前行的道路上,是否能够为“远方的姐姐”伍尔夫亲自验证这样一个美好的时刻——“成为自己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。我要你们活在现实之中,不管我是否能将之描绘出来,那都将是一种充满生气、富有活力的生活。”(日照报业全媒体记者 李晓萌 特约记者 丁季平


编辑:冯寒玥
编审 :范雪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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